新加坡市中心美芝路上，矗立着1967年建成的日本占领时期死难人民纪念碑：四根白色高柱并肩而立，如四支烛火直指天际。这是新加坡第一座专门纪念日据时期平民死难者的纪念设施，四根高柱象征华裔、马来人、印度裔和欧亚裔共同担负的苦难。矗立于现代都市中心，纪念碑不只是为了凭吊逝者，更在提醒：战争从来不是遥远而空洞的概念，不忘来时路，才能知道向何处行。

战争记忆，从未在新加坡这片土地上真正远去。不久前，新加坡外交部兼内政部高级政务部部长沈颖在一场公开演讲中，再次谈及“最黑暗的一页”——日本占领时期的苦难记忆，尤其是华人社群亲历的“大检证”。一番话引起强烈共鸣：“铭记这段历史，不是为了反复揭开伤疤，而是为了不忘历史教训、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。”

所谓“大检证”，是1942年新加坡沦陷后日军发动的屠杀行动。新加坡国家图书馆资料显示，当时日军以“甄别”为名，命大批华人男性前往筛查中心，凡被视为“反日分子”者，往往就被押走处决。这场屠杀行动之所以被称为“检证”，是因为日军对被放行者发放印上“检”字的小方纸，纸张用罄后则将“检”字肆意盖在被放行者的衣物上或身体的任何部位。

在日本侵略者眼中，南洋华人长期捐资捐物支持中国抗战，这种民族情感与抗争意识是必须“肃清”的对象。因此，“大检证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战时暴力，而是一场带有明确报复性质的集体屠杀。关于死难人数，日方说法与华人社群记忆悬殊，但有一点没有争议：这是新加坡所经历的最惨烈平民屠杀之一。许多人遇难，仅仅是因为没有放弃对祖籍国抗战的支持，没有放弃做一个有民族良知的人。

“大检证”远非日军在新加坡暴行的全部。占领期间，日军宪兵队任意逮捕、审讯与拷打平民，意图“粉碎一切反抗”。1943年“双十事件”中，多名平民与拘禁者遭受长期酷刑，此案战后成为战争审判的重要案例。与此同时，日本占领当局还以“反日活动赎罪”之名，向当地华人社群勒索“奉纳金”，既夺人性命，亦辱人尊严——这恰是侵略战争最真实的面目。

新加坡没有让这段历史沉没，也没有把“向前看”简单等同于“把过去忘掉”。每年围绕2月15日（1942年新加坡沦陷纪念日）“全面防卫日”展开的纪念活动，是公共记忆的一部分。今年2月21日至3月8日期间，新加坡国家文物局举办了系列纪念活动，通过导览、讲座与实地走访等活动，引导公众重新理解战争遗址与历史创伤。樟宜教堂与博物馆讲述战俘与平民拘禁者在日据时期的苦难，鸦片山岗战役纪念馆则追忆巴西班让战役与马来军团将士的牺牲……这些持续不断的努力，让历史留在社会可见、可感、可思的地方。

真正的和解，从不来自遗忘，而源于对历史的完整接纳与诚实面对。对受害国与受害人民而言，要求加害者正视侵略、承认罪责、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，是再正常不过的诉求。正如沈颖所说，日本二战期间在亚洲部分地区造成深重苦难，唯有以真诚态度铭记历史、持续推进和解，区域互信才能得到真正巩固。

一个民族对待历史的态度，往往决定了其走向未来的方式。以诚实的记忆对抗轻率的遗忘，以清醒的反思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——这不仅是对逝者的告慰，更是对未来的责任。唯有正视历史，和平才不是一句空话；唯有铭记历史，地区家园才能拥有一个少些阴影、多些安宁的明天。（张矜若）

《人民日报》（2026年04月10日 第 15 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