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4-27 13: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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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印度,关于自然的争论常被视为发展道路上的绊脚石。而马德哈夫·加吉尔坚持认为,这些争论本质上是权力之争:谁能决定森林、河流、山地的命运?依据又是什么?他以科学家的身份阐明这一观点,又以公民的身份再次重申——毫不在意官员们是否觉得这些话刺耳。这位与西高止山脉紧密相连、倡导民主式生态保护的生态学家,于2025年1月7日逝世,享年83岁。他出生于浦那,成长过程中拥有两大珍贵馈赠:书籍与自然世界。父亲达南贾亚·拉姆钱德拉·加吉尔为他购置双筒望远镜,带他在“农药尚未泛滥的年代”认识鸟类。邻居人类学家伊拉瓦蒂·卡尔维则从另一角度塑造了他的世界观,引导他摆脱宗教、种姓和阶级的偏见。九岁那年,加吉尔随卡尔维前往科达古进行田野调查,在卡维里河源附近的塔拉卡维里,他见到了野生象群与神圣树林。这堂早年的课让他明白:土地承载的意义,远非市场价格所能衡量。青年时期的他体格强健、争强好胜——跑步、游泳、球类运动样样精通,这些特质恰好契合了他作为野外博物学家的追求:偏爱通过细致观察来认知世界。另一堂早期课程来自国家发展。在尼赫鲁时代的印度,水坝被誉为“现代印度的神庙”。十四岁时,加吉尔了解到科伊纳水坝导致的森林破坏与居民流离失所。他从此学会正视发展背后的真实代价,并对官方叙事保持警惕。这种认知贯穿他的一生:国家的雄心真实存在,代价亦然,而承担代价的人们往往最缺乏话语权。在孟买科学研究所,他遇见了同窗苏洛恰娜——她后来成为他人生与思想上的终身伴侣。两人共赴哈佛攻读博士,他学生物,她攻数学。哈佛赋予他一句终身信条:“不盲从权威,审视一切论断,坚持正确之事,无惧权贵反应。”这完美契合他的性情:他敢于争辩,且从不等待被邀请。取得数学生物学博士学位后,他怀着“科学不应脱离其所服务的土地”的信念回到印度。他在班加罗尔的印度科学研究院工作数十年,协助创立生态科学中心,培养的学生后来纷纷开创了自己的研究领域。同时,他也开启了第二事业——公共写作,用英语与马拉地语撰写科普文章,与学术著作并行不悖。他的研究常从细微处入手,揭示宏大命题。在研究神圣树林时,他指出这些树林是功能性生态保护区:涵养水源、保存药用植物、在开发过的土地上提供栖息地。在班迪布尔老虎保护区,他通过多年对象群的观察,学会从寻常形态中辨识生态基础设施。例如,他注意到榕树即使在皆伐中也能幸存,因其果实在荒季成熟,滋养昆虫、鸟类、蝙蝠、猴群等生灵。他也见证了象夫如何在实际中理解这种价值。基于这些观察,他构建出宏大的批判框架,并自称“人民的科学家”,始终关注土地上的真实生活。他质疑那种精英化、集权化、轻视乡土知识的保护模式,主张建立视人类为生态系统一部分、而非待清除问题的保护模型。那些承诺融合却最终排挤民众的项目令他失望——1986年成立的尼尔吉里斯生物圈保护区,在他看来不过是拼凑而成的保护区拼图,将民众与科学隔绝在外。让他家喻户晓的论战后来才到来。2011年,他主持西高止山脉生态专家小组,提议为这条山脉制定严格保护措施,并将决策起点设在村级自治议会。报告指南直截了当:限制采矿采石、重新评估敏感区域的新建公路铁路、遏制破坏性开发、推动决策权下放。政府反应冷淡,另一个委员会随即成立。这份报告成了“限制发展”的代名词,他的名字在某些领域也成了敏感词。他从不屑于缓和立场。当提案被批“不切实际”时,他以问代驳:“什么叫实际?是罔顾法律、破坏民主吗?”在他看来,问题不在于存在分歧,而在于规则能为“发展”轻易让步,且村民被期望默默承受后果。加吉尔的晚年并未变得温和。他持续主张:信息正变得越来越易获取,社区如今可以自行收集数据、挑战官方虚构。他说,政治意志会向金钱低头,但也会向组织起来的人民回应。他穷尽一生,只为让后一种力量不再被忽视。